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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2)黏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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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2)黏人

“李夫人,太後娘娘在禦花園等您好一會了,請隨奴來。”

身姿挺拔的女子眉眼掛著淡淡的溫和笑意,朝小太監點了點頭。

沒走兩步,遠遠地,她忽然瞧見一低眉順目的宦官也在朝這走。

眼眸微動,她不動聲色擡手,取下一枚耳飾,“哎”了一聲,道:“小公公,我丟了個耳墜,還要麻煩你替我找一找。去禦花園的路,我自己去便可。”

沈喻始終低垂著視線,碎步走,碎步停,不一會,二人相遇相錯。

“君後阻撓,未成後妃,給了個空名祭司,是為福兆。今後,沈公子好自為之。”

沈喻頭低得更甚,匆匆幾步,短短幾言,他心中終於落下一子。

好一會,李夫人已經走遠了,他終於可以挺起身,對著她的背影,無聲道了一句謝。

李氏雖遭猜忌,明面上卻依舊是國主的心腹,是左右手,若非李小將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秋洄定然無法堂而皇之藏身在萬福寺井底。

他這是用自己所有的人情換了這一個機會,此前他有七成把握秋洄可以吸引到國主。

幸好,秋洄沒有讓他失望。

年輕,異族,天真貌美,靈動無畏卻又有恰到好處的懼怕,更有著被規訓後的三分優雅,秋洄有著和宮中的女人完全不一樣的情態,沈喻也是男人,若他在高位在深宮待久了,有這樣一個女子出現,他亦會被吸引。

低頭走在望不到邊的宮中,他默默攥緊了手。

國後母家強勢,屹立三朝不倒,有她阻撓,秋洄無法成為後妃也在意料之中,國主大概有意,故而是特意開設了一個祭祀的職位,來讓秋洄充當吉祥物。

之後呢?

在他的設想中,秋洄會靠著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新鮮感,得到國主的寵愛和信任,然後,攪得後宮天翻地覆,而他要做的,便是在暗處提供名單。

轉著淡藍寶珠銀簪,沈喻坐在房中,一言不發。

今夜,秋洄沒有回來。

一面沈寂,一面奢靡。

華麗又繁覆的衣裙露出小臂露出腰身,面上戴著白紗,發中簪著銀色叮鈴響的銀飾,秋洄面若皎月,眼神似水,在大殿之上隨著歌舞搖擺,而衣裙之下的純白狐尾若隱若現。

她跳得不算熟練,可偏是這副青澀大膽又奔放的姿態,吸引了上座的男人。

一個回眸,她笑眼彎彎,扭動腰肢搖擺狐尾,又一個轉身,她假意與人躲藏,在舞者身後探頭,又是笑意濃烈,引得國主開懷。

熱烈的人無拘無束用心討好,總歸是比被規矩束縛的宮廷中人來得輕松。

沈喻再一次見到秋洄,是在大半月後的大街上。

數十人的轎攆,只托著一個秋洄,金色轎頂與真絲相襯,華貴無比,而秋洄,她擺著手勢一邊念著“君主福澤”,一邊朝外撒下糧食的種子。

百姓聽聞轎攆之上的祭司是在國君祈福時降下的吉兆,紛紛虔誠獻上雙手,接住撒下之種。

這儀式飽含希望與祝福,無人不歡喜,故而百姓臉上皆是笑意盈盈,萬分感激。

一邊拋灑一邊承接,整個隊伍,神聖又讓人敬畏。

他剛剛外出采買結束回到都城,腳步還未停歇便瞧見這麽大的陣仗,視線跟隨隊伍移動,他後退了兩步。

秋洄沒有主動聯系他,他便只能等。

不作逗留,他只看了幾眼便匆匆轉身,忽然,一股強烈的被註視感密密麻麻在腦後浮現。

頓了一步,他猛地回頭,卻見儀仗已經擦身而過。

回到府邸,他簡單歇息片刻便又開始查看府內支出,兩刻後,取出一些準備給總管太監的孝敬銀兩後,他總算可以好好歇息了。

每一次離開都城,路上他都是馬不停蹄,絕不在外地多做任何停留,以免產生花銷,更不給當地官員富紳賄賂的機會,故而來去總是風塵仆仆,疲憊不堪。

掂量錢袋,他自嘲一笑。

雖說他不給外人賄賂的機會,但他自己卻要時不時孝敬頂頭太監,不為別的,也算是一種報恩罷。

歇了會,他起身準備沐浴。

打開香爐正要熏香,手一頓,他微微擰眉疑惑搗了搗爐中灰燼。

出門這麽些時日,下人沒有來倒掉爐中灰嗎?

這般粗心大意,他得扣他們的工錢。

爐中緩緩升起白煙,文旦的香氣漸漸彌漫,直到後半夜。

輕巧的身形探進窗戶,天氣轉涼,白狐落地帶進來一絲寒意。

這寒意拂上了沈喻的臉,他當即清醒。

眼睫猛地輕顫,他醒來時是繃緊了臉下意識後退,生怕受到危險。

可他不會有危險的,秋洄在這,只要她在,她就會保護他。

見人醒來,她伏在床榻邊笑彎了眼,輕聲道:“義父,你想我了嗎?”

他似是驚訝沒緩過來,呼吸有些重:“你怎麽出宮的?”

“我說我會看天象,有一天說對了天氣,君上特別高興,賜我住了通天樓,讓我每三個月帶著百姓去祈福。”

雙手撐著臉,她邀功道:“義父,我是不是很厲害?”

可沈喻並沒有高興,也沒有誇讚,而是擰眉,問:“天象?你不要信口雌黃,我怎麽跟你說的,不懂的東西不要亂說,在宮裏行差踏錯,你會萬劫不覆。”

又是這樣的口吻,秋洄來邀功前就想象出了他會是這種語氣,饒是做好了準備,驟然一盆冷水下來她還是有些失落。

強行掩下情緒,她繼續:“我知道君上是把我當玩意,我有自知之明義父,我不會瞎說的,你相信我。”

有句話她藏下了,進了宮她才知道,單純做一個玩物哄別人開心,比哄義父,要簡單許多。

“你最好如此。好了,你趕緊回去吧,沒事別來找我,別讓人知道你我的關系......”

他又開始囑咐了,三言兩語就躲過去了她的問題。

義父想她了嗎?

低著頭聽他的囑咐,她看向他撐在床板上的右手,大多數獸人的目力在黑夜中比人族要高得多,她也是。

拉起義父的手,那道傷疤依舊蜿蜒可怖。

沈喻一頓,渾身僵硬,他根本沒料想到秋洄竟然會直接觸碰他,更沒想到她已經如此大膽,竟然碰他的傷疤。

他下意識掃了眼門窗,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,低聲訓斥:“你放肆。”

但她似乎沒聽懂他的意味,甚至用指腹摩挲他的疤痕。

“義父,我找到那個人了。”

“沈公子,聽說你的劍耍得很不錯啊,只可惜咯......”

昏暗的牢房內,油燈只有壁上兩盞,微弱的光線下,他看見了在火上烤過的匕首,還有拿著匕首的行刑人。

“你們沈氏犯下大罪,沈公子若是不從實招來,你這手呦,可就保不住咯......”

發燙的刀面拍在他臉上,他憤恨地死死盯著行刑人低吼,他只能低吼,他嘴裏塞滿了布,根本沒法“從實招來”。

“什麽?沈公子不說?不說那可別怪我不客氣了!”

鈍刀子劃破肌膚,割斷筋脈,一刀、兩刀、三刀,木架瘋狂晃動,痛苦的宛若野獸的低吼熄滅了油燈。

燈滅,然滅不掉他心中恨,給他行刑的人,下巴有道疤,他一輩子都忘不了。

緊緊閉著眼,沈喻緊握著拳整個手臂都在發抖。

“......義父,你還有我,我去替你報仇......”

輕聲安慰出現在耳邊,他回過神來,秋洄半個身子上了榻,她抱住了他。

肌膚相觸的窒息之感瞬間炸開,他渾身僵硬,楞楞問:“你在做什麽?”

“義父你剛剛是想到了過去的事嗎?你在發抖,我只想義父別怕。”

“不......我是問你......”

問你為什麽要抱我?

不,這樣的問題問出口才令人恥辱,他又不是什麽碰不得的珍寶,緣何要因此怪罪小洄?

然不適終歸是不適,他還是推開了秋洄,平靜道:“義父不是什麽幾歲孩童,做個夢都要人安慰,以後沒事不要碰我。”

“為什......”

“沒有為什麽。”

他嚴肅打斷,又道:“此人在牢中辱我,我不想他死得太便宜。”

秋洄默了片刻,應了一聲:“小洄明白。”

“嗯,切記做得隱蔽,不要讓別人知曉你和這件事有關。”

“義父,你放心吧。”

黑影微微傾斜,沈喻剛要放話讓她離開,腕間傷疤忽然落下觸碰。

不似觸碰,是撫摸,是環繞,秋洄又在違逆他的話。

厭惡立馬攀上心頭,他迅速抽手可緊接著又被她用力握住,不免咬牙:“我剛說過的話你又沒聽進去?我說過,沒事別碰我。”

“義父,小洄心疼義父。如果那個時候的我,有現在的本事,我一定會去闖宮救出義父......”

手被拉起,掌心忽碰上了臉,沈喻瞪大了眼,渾身僵硬。

她在用臉蹭他的傷疤。

“義父,別推開我,讓我陪在你身邊,好不好?”

她忽嘆了口氣:“白天的時候都沒有好好看過義父,我想現在陪著義父,像你以前看著我入睡那樣。”

白天,白天那道強烈的目光竟然真的來自秋洄。

“義父!陪我一起玩!我們一起去爬樹抓小鳥!一起去嘛!”

他還在研究怎麽燒飯的時候,小狐貍會在他腳邊跑來跑去,一會纏著他去狩獵,一會纏著他去爬樹,他答應了她便會躺在地上翻滾開心大叫,他不答應她便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,黏人得緊。

一晃這麽多年過去,這丫頭還是沒能改掉黏人的習慣。

他還想推開,還想讓她趕緊離開別惹人懷疑,可那雙圓潤的眼眸在黑夜是如此明亮,充滿了渴望。

“義父......”

見他久久不回應,秋洄的聲音明顯低落。

他忽然動容,故意沈下聲,冷冷道:“隨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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